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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真相只能不断地接近/子规

来源: 未知 时间:2026-11-22 15:59 作者:未知 浏览: ->手机浏览此文章

 

历史真相只能不断地接近

    真相,是一个不无诱人的字眼,世上也许只有不想让人知道真相的人,而没有不想知道真相的人。想知道真相乃是人身上的本性——人性总是好奇的,对什么事情都想打破砂锅问到底,非要弄个水落石出不可。为了能看到水底下有什么,我们真想把所有的水都戽干;为了能使事情真相大白,我们会百折不挠地追求下去。现在就来谈谈有关历史真相的问题。

    我们翻开史书,走进过去的世界,想要从中得到启示,找出历史发展的规律,以指导今后的行动。而这必须建立在了解历史真相的基础上,根据虚假的历史是得不出正确结论的。而且,了解历史真相本身就是我们所想要的,我们想看到的是那些能够还原历史真相的信史,而不是那些经过篡改和粉饰的伪史。

    历史是已经过去的事情,还原历史的真相要比说清当下的事情困难得多,需要历史学者对大量的史料进行整理和分析,像侦探一一样一步步地把历史的真相还原出来。古史由于年代久远,留下来的史料比较缺乏,需要学者不断地把史料挖掘出来;而近史的史料又浩如烟海,需要学者懂得如何进行辨别和取舍。

    史料当中回忆录以及口述史料无疑是很重要的,它们是历史事件亲历者的回忆,当然具有相当的权威性。但这种回忆又毕竟是事后进行的,由于时过境迁,人们的回忆与当初的事实未必就是吻合的。人们往往会选择性地进行记忆,只记住那些对自己有利的事情,也会选择性地进行遗忘,遗漏掉那些对自己不利的事情,只提过五关斩六将而不提败走麦城,只提自己的英明而不提自己的昏聩,只提自己的高尚而不提自己的卑下。即便这种回忆是真实和全面的,也只是根据自己的经历,通过自己的视角进行的,而历史是“由无数互相交错的力量,由无数个力的平行四边形产生出来的一个合力”。因此,还需要结合其他史料进行辨析、考证和补充,从而才能更好地还原历史真相。

    相对于那些回忆性的文字,日记以及原始档案由于是当时历史事件的直接记录,未经过事后的过滤处理,因而是更为可靠的,还原历史真相首先需要依靠这些第一手资料,只有第一手资料不足时才能借助第二手资料。但这些第一手资料就一定可靠吗?日记虽说是私人化的记录,其实也是写给他人看的,因而写时也会考虑写什么以及怎么写的问题,也会考虑是否会对自己不利的问题,因而主人公也不会把事件的过程原原本本地呈现出来,也不会把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和盘托出。胡适留学美国期间写的日记本来就是预备给友人看的。就是曾经说过人们要想知道中山舰事件的真相,必须等到他死以后的蒋介石,他写的日记生前固然是秘不示人的,但也是准备死后对外公开的。因此,就能保证他们会毫无隐瞒,我们就能从他们的日记中完全真实地了解他们的经历以及思想感情吗?

    原始档案如会议记录,似乎是完全客观真实的,比日记还要可靠。这固然也没有错,但我们也不可过于迷信它们。原始档案其实也没什么神秘的,我们都参加过大大小小的会议,很多会议也都有会议记录,但只要我们翻翻这些记录,其中又有多少都是空话套话,会议的整个过程又有多少细节都被遗漏了。特别是人们内心的真实想法,彼此之间的心领神会,这些都是很难记录下来的,而也许恰恰这些对会议的决策才是影响更大的。

    要完全还原历史真相是很困难的,甚至就是不可能的,我们所能做的只是尽量地去寻找真相,接近真相。史料需要不断地挖掘出来,然后再加以辨别和考证,从而对历史进行重写。每个人所根据的史料是不同的,所具有的视角也是不同的,因而写出来的历史也是不同的,这就需要百家争鸣,让人们去自由地进行辨析和采择。

 

历史学无法穷尽史料

    对于学术研究,我们经常会听到一句话,就是首先要穷尽一切资料,否则就没有资格从事学术研究。我以前跟文史学者谢泳有过一次交流,他希望我能专门从事一个领域的研究,并提出忠告说研究一个对象首先要把这个研究对象的所有著作都看过去,其次要把所有研究这个对象的著作都看过去。我听后不由的倒抽了一口凉气——天哪,这才叫学术研究!就这两个都看过去,我就做不到。我确实没有资格从来事学术研究,事实上我也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地从事过学术研究,无非平时喜读点书,思考一些问题,有什么心得体会,就有感而发写写文章而已。

    其实,这只是对学术研究提出的一个原则要求,并不意味着一个研究者就能完全做到这一点。以鲁迅研究为例,《鲁迅全集》早已出版了,人们要把它读完并不难做到,但它就能揽括鲁迅的所有著作吗?一直不断有一些鲁迅生前未刊的佚文被发现。在这些佚文未被发现前,研究鲁迅的学者岂不读完鲁迅的所有著作这一条就没有做到?就算有一天鲁迅还留在世间的所有佚文都被发现了,他也还有已经消失的佚文。这些佚文同样也能反映鲁迅的思想,这样我们岂不就无法进行鲁迅研究了?至于读完研究鲁迅的所有著作,这就更成问题了。中国据说研究鲁迅专门吃鲁饭的超过两万,此外国外也有研究鲁迅的,研究鲁迅的著作有中文的,还有各种外文的,一个学者又能真正看得过来吗?

    当然,这样说并非认为穷尽一切资料对于学术研究不重要,笔者也认为这是一个学者要去尽力追求的,他必须充分地占有并消化相关资料,把自己的研究建立在实证的基础上。历史研究尤其如此,它必须拿史料说话,讲究“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这样说只是认为我们也不可做过于刻板的理解,以为没有穷尽一切资料就不能进行研究了,所做的研究就不是研究了。在未能找到所有相关资料的情况下也是可以进行研究的。发现新的资料后,可以对原有的研究进行修正。就是没有进行修正,也不妨作为一种有缺陷的研究而存在。学术著作除了要进行资料的考证,还要对资料进行解读,甚至还要阐发自己的思想,这些同样也是有价值的。

    中国的档案法虽然也规定历史档案原则上三十年要解密,但事实上不要说三十年,许多六十年甚至一百年前的档案都还没有解密。这是从事中共党史以及中国现当代史研究必须面对的一个巨大局限,也这并不意味着这些领域的学者就无可作为了。事实上,一些学者就根据已经披露出来的有限历史档案,再结合其他一些相关资料作为旁证,也做出了许多很有分量的研究。《红太阳是怎样升起的》作者高华,就是充分利用官方已经公开的史料,同样也还原了许多历史其相,把延安整风运动的来龙去脉,把毛泽东独裁模式的形成过程以及对后世的影响,都做了深入、清晰的阐述,从而成为这一领域的经典之作。当然,随着时间的推移,还不断会有新的史料挖掘出来,同时也还会有新的视角、新的观念对历史进行研究,还会对历史做出新的结论,正所谓史家面前无定论。

    面对死的史料,还有要活的学者对它们进行解读,把这些史料的碎片拼接起来,构成一幅历史的图画。要是历史研究只要有史料就够了,历史学者岂不成了可有可无的角色?史料固然重要,但没有一个出色的历史学者是单纯依靠对史料的占有的。在现在这个大数据的年代,几乎所有公开的史料都已经数据化了,任何一个人都可做到信手拈来,历史学者已经很难在史料方面体现出自己的优势来了。高明的历史学者之所以高明,就在于他能够从别人也能读到的史料中做出自己的解读,从而发现历史深处的东西。高华根据公开出版的《杨尚昆日记》,对杨尚昆的内心世界做出了深入解读,杨尚昆的亲属看后觉得他写得太真实了,以至专门前来问他是否认识杨家的人。而他坦言相告,你们杨家的人我一个也不认识。他根据官方公开的有限史料研究延安整风运动,后来有许多新的史料披露出来了,但这正恰好印证了他当初的许多判断。什么叫研究历史的真本事?这才叫研究历史的真本事。什么叫出色的历史学者?这才叫出色的历史学者。

    历史研究是历史学者根据尽可能充分的资料,通过自己的理解和认识尽可能还原出历史的真相。还原出历史的真相,这是每一个历史学者都要追求的,却是无法完全做到的。

 

                         2023年6月13日写就

                         2026年11月19日重写

 
原文来源:
北京之春

本文转自:TNT时报 网址:www.tnttimes.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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